母亲踩着钟表的滴答声走进厨房，系好围裙，袖口绾得齐整。面团在母亲的手里起伏，由松散的面絮渐渐变得光滑柔软。三揉三醒的面团卧在搪瓷盆里，蒙着湿润的笼布酣睡。母亲在案板上轻轻撒开一层薄面，擀面杖来回滚动，颇有韵律，面团渐渐舒展成一轮满月，边缘龟裂出丝丝细纹，又被母亲的巧手轻轻抻平。擀得薄薄的面皮叠成几叠，菜刀起落如燕尾裁春，案板上便下起了银丝细雨。她总说手擀面带着掌心的温度，最为好吃，却不知在那些细长软滑的面条里，早把半生光阴揉成了千丝万缕的牵挂。

我趴在灶台边，看父亲把五花肉炒得嗞嗞作响。灶头摆着九宫格似的碟子：红通通的辣子、翡翠似的蒜苗、金黄的黄花菜、黑玉般的木耳，还有黄澄澄的蛋皮……臊子须得用岐山醋点化。锅里的五花肉肥肉部分已炒至微微透亮，忽而泼入岐山陈醋，沿着锅边儿溅起酸酸的星子，惊醒了沉睡的豆腐丁、木耳碎、胡萝卜丁。老辈人说臊子面颇具“周八珍”的余韵，当年馂余周礼的影子，便在这红绿黄白黑间流转。

面汤最见功夫。铁勺在汤锅里划出金红的漩涡，滚烫的臊子汤“哗啦”一声跳入碗中。挑起一箸面条，酸辣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。这碗面里藏着九字诀：“薄筋光、煎稀汪、酸辣香”，细细品尝，每个字都在舌尖跳起转鼓舞。

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，厨房里擀面杖的声响格外急促。转眼就要离开家乡去北京上学了，母亲把晒干的秦椒捣得粉碎，父亲往行囊里塞进三个瓶子：辣子、岐山醋、臊子肉。后来去上海工作，我在出租屋里学着父亲的手法调汤。材料不全，用挂面代替了手擀面，手忙脚乱，勉强做出了一碗臊子面。穿越三千年的光阴，从周礼祭祀到寻常人家的灶台，这碗面里淌着渭河的水，刮着关中的风，藏着对父母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
昨日视频时，父亲得意地展示新炒的臊子肉，母亲在镜头外嗔怪：“孩子又吃不到。”他们不知道，我早已在异乡的厨房里，用记忆复刻了故乡的味道。每当酸香热气蒸腾而上，那些揉进面里的晨昏，那些熬进辣子里的岁月，便化作舌尖上的百转千回。